第694章(1/1)
一开始,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,甚至为朝家的延续与复兴而由衷地感到高兴,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朝家人越来越多,一次又一次注视着他们跨过天门时,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、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随着日渐增长的修为开始慢慢滋长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百年过去,千年过去,痛苦的折磨未曾消减半分,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澜,原本空茫的心底冒出了一道无法遏制的Yin影。
朝闻歌跪在水中央,看向心底的湖水,水中正倒映着他已然模糊的面庞,随着迭生的涟漪漾成碎片。
他张了张口,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好痛苦,他听到水面中的那道人影这样说。
为什么呢?那沙哑的声音质问道,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呢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这一切……究竟有什么意义?
水中不知何时漫开一道黑影,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,抬手捂住自己的脸,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找出一个答案——他这么做……到底是为了什么?
“你说为什么?”记忆里的那道青影笑道,“算衍天那个家伙你也知道,他当然是为了改变那个预言,为了一厢情愿地弥补自己所谓的错误——唉,还真是固执得可怕,不过……”
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:“他那样的人,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罢。”
“哦?公子问在下是为了什么?”那人偏过头来看他,一双笑眼仿佛望进他心底,“在下不是告诉过家主大人和公子了么?当初提出这个计划是想要与天一搏,但如今……在下只是在想——无论如何,都要阻止衣轻尘重登天门。”
说着对方向他好奇问道:“那么公子呢?在下听闻,公子为了此事与朝家主大吵了一架……此事毕竟是千万年之大计,各方都十分慎重,公子万不可勉强自己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朝闻歌却立即向对方道:“我并非是在勉强,也已经向家主大人说明了我的用意,如今大战方休,各洲仍是不时有些小摩擦,朝家若想在中洲站稳脚跟,甚至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中占得优势,没有什么比在天门封印一事取得主动更重要了……”
其实这也是朝家主的想法——没有反对玉奉圭以身封印阵眼,也是正好能够借机除掉这枚不安分的棋子,只是朝家主原本选定的朝家人选并非朝闻歌,所以才会与朝闻歌爆发争吵,只是他一直坚持要主动为朝家献身,最后朝家主才无奈妥协。
“你会后悔的,”在他最后起身告辞时,朝家主向他沉声道,当时朝闻歌抬起头来,以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是自己的错觉,“你是本家主最看好的‘种子’,本家主与诸位长老原本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,可你却执意要去做一枚棋子,也罢……”
可当时朝闻歌满心热忱:“闻歌这样做是为了朝家,怎么会后悔呢?”
不仅如此,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,这不只是为了朝家,更是为了玉奉圭——他心甘情愿,怎么会后悔呢?
是啊……他是为了朝家,为了玉奉圭……他不应该感到后悔和痛苦,他应该高兴、应该忍耐,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,他……
可是当初那个原本被选作替代他的族弟,已经借由他所镇守的天门,登上了真正的仙途,可是玉奉圭的最后一丝元神,已经永远留在了天门入口,他……
好痛苦、好痛苦……朝闻歌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,低下头看向漆黑的水面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谁能告诉他——谁能告诉他?!
为什么……夜燎亭也背叛了他?
好痛苦。
为什么……阳澄麟也能成为一家的老祖?
好痛苦、好痛苦。
这样漫长的折磨……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?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……?谁能告诉他,谁能告诉他——玉奉圭、玉奉圭!
玉奉圭,告诉我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但是背叛他的人必须遭受惩罚。
玉奉圭……是我做错了什么吗?
阳澄麟凭什么……阳家凭什么?!
玉奉圭……我还能、还能再见你一面么?我好想再……
所有欺骗、背叛他的人,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!
凭什么、凭什么……凭什么?
为什么、为什么?为什么!
漆黑的chao水掀起苦与恨的惊涛骇浪,将朝闻歌彻底淹没。
好痛苦……好后悔。
——玉奉圭,我后悔了。
朝闻歌尝试离开他镇守的阵眼,在耗费了不知多少灵力与心血,终于能够撕开一小道缝隙之后,朝闻歌却惊觉——他竟然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了。
有人将他彻底封印在了阵眼之中。
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。
朝闻歌死死盯着从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光亮,滔天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,在漫长的折磨之后,将他心底残存的情感灼烧成灰烬。
是谁……是谁?是谁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?是谁……是你吗,玉奉圭?为什么……为什么?!
骗子……骗子!他那么信任他,甚至为了他舍身入阵……可是到头来,却只换来对方的欺骗与算计!
好恨、好后悔……他要报仇、他要报仇!
可与此同时,另一种可能也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底,但朝闻歌却不敢触碰那个答案——他恐惧,他害怕,他犹豫——他害怕揭露那个答案的那一刻,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彻底颠覆。
封印无法从内部直接打开,朝闻歌只好从外部出手,这时他已能联系自己的部下,于是他便让问浮元去想办法拿到朝家主的扳指。
谁知还没等到问浮元成功,朝家便先发生了混乱,朝家主重伤,家主扳指亦不知去向,问浮元遍寻不得线索,朝闻歌就退而求其次,让倚西楼潜入算家拿到算家的钥匙——当年算家钥匙也由算衍天交给算家主保管了,若他没有猜错,如今那钥匙也应当在算家主手上。
可是朝闻歌没有想到,连倚西楼也背叛了他……叛徒!都是叛徒!他已经不会再被欺骗了!他要每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!
没有了钥匙,朝闻歌只能被困在阵眼之中挣脱不出,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使他愈发急躁,奔腾的怒火与恨意时时刻刻包围着他……他后悔、他疯狂、他愤恨!
他恨玉奉圭,他恨衣轻尘,他恨夜燎亭,他恨算衍天,他恨阳澄麟……他恨他们所有人!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?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欺骗他?!
——他要报复他们,他要他们也品尝他的忿恨与怒火!
在那之后,朝闻歌开始暗中积蓄力量,同时吩咐“浮楼八仙”展开活动,直到天门意外被开启,天机阵动荡的片刻之间,他终于成功通过“魂契”让自己的意识与元神逃出了封印。
果然……还是要通过“魂契”,只有朝家的“魂契”不会欺骗他!
——可是到最后,连他为之奉献所有的朝家都背叛了他。
光芒散去,长剑中传来哀嚎之声,随即一股黑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,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了朝闻歌扭曲的模样。
那人一手握住剑柄,被浓厚黑气覆盖的双眼朝向玉苍鸾,开口时同样有一股黑气从口中冒出。
只听他喃喃道:“恨……恨……”
随即他的面容几度变化,狰狞恐怖的表情交替闪现,朝闻歌高声道:“我恨你……玉奉圭……!!!”
只见朝闻歌仰天怒吼一声,下一刻周围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碎片竟然主动向他体内汇聚而去,将他破碎的元神修补如初,朝闻歌抬手捂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脸,低声呢喃似哭似笑:“呵呵呵呵呵……”
他振臂一挥,顿时黑气震向四周,而后朝闻歌挥剑,疯也似地一剑又一剑向着天门处的阵法斩去,一边咬牙切齿道:“玉奉圭!我来找你了,你怎么不敢见我?哈哈哈哈哈哈……你出来啊、你出来啊!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?你不是说连老天也不是你的对手么?那你怎么不敢见我?——玉奉圭!玉奉圭!!!”
随着他疯狂的举动,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颤动起来,紧接着——整片天幕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!
“轰隆隆——”“咔咔咔——”闪电与雷光带着灭顶般的威压笼罩在了整个修真界的上空,与此同时,半空中与大地上现出了无数的裂缝,有灵气从那些裂缝中流溢而出,朝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。
朝闻歌形容可怖,面色癫狂,剑法更是毫无章法可言,所谓的公子风度、涵养与朝家功法……从前塑造他的一切都从他的身上剥落,像是一尊金质的雕像,敲落华贵的外衣,露出了泥制的胎心——原来也与其他的石像并无不同。
而那些朝家仙人仍旧不肯死心,祂们附在朝闻歌身上,看着他肆意挥霍着祂们的仙力,却只是用来向天门发泄怒气,试图去唤醒一个早已殒身万年的旧日之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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