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(1/1)
实验中学的人都知道,靠窗第三排那两张桌子,是给“双陈”留的。
一个陈咿,一个陈祾安。
两个人的名字念成绩单的时候挨着,考场分布的时候也是挨着的,连竞赛获奖名单的时候还是挨着。
久而久之,不仅是身边的同学,连老师都习惯了把他们一起提,那两个名字天然就应该贴在一起,拆开了反而不顺口。
他们确实很配。
成绩旗鼓相当,性情一静一温,连姓氏都一样。
班上和他俩玩得都好的边沐然总是喜欢开玩笑,说你们俩以后要是真成了一家,连改姓都不用改,双陈合并,省事省心,传两个人的宗,接两个人的代。
陈咿听了,总是要拿笔袋丢他。
而陈祾安在旁边,心里却早已开始畅想这一切,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,早已泄露了他的悸动。
后来陈咿打不过贱兮兮的边沐然,就气得脸颊红红,鼓着腮勒令陈祾安别愣着,快点一起收拾这只“边牧”!
陈祾安每次都会说好好好,我帮你教训他。
说着就站起身,一手勾住边沐然的脖子,一手反扣住边沐然的胳膊,像捉小偷似的把人扣押带走,边往教室外面走,边振振有词说什么,我看你以后还乱不乱说话!
但每次出了教室,他都会收回龇牙咧嘴的模样,冲边沐然一挑眉说,谢了兄弟。
边沐然也不客气,笑道,兄弟,你俩的事儿交给我,你就放心吧。
那段时光真美好啊。
陈祾安后来无数次回忆从前,青春的时光不长不短,从十二岁开始算起,到十八岁,也有六年,可他竟觉得此生最美好的时光,竟都在和陈咿同桌的那半年了。
班级奉行按照成绩挑选座位的机制,而他们总是前两个挑选的人,总是会选择坐在靠窗的第三排。
他坐在靠里的位置,大课间之后的阳光最耀眼,他会把课本立在桌上挡光,光从书脊的缝隙里漏过来,她有时候会伸手去接那些影子的边缘,指尖沿着光线的边界慢慢划过去。
他就侧过头看她一眼,觉得她这样子好特别,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举动,可他却觉得找不到第二个人会和她一样。
他们之间做过很多稀松平常的小事。
比如晚自习要用以为很小声其实很大声的气音讨论题目;老师总爱拿其中一个人的试卷讲解,他们就面朝对方,看着一张试卷听讲;早自习背书的时候偷偷戴耳机听同一首歌,总是要用头发遮住耳洞……
还有每次大考放榜,公告栏前总是挤满了人。
他们从来不等散了人chao才去看,反而默契地挑人最多的课间去,并肩挤进去,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。
如果这次是她第一,他就会偏过头说一句“这次可以啊,让你侥幸超过我了”,语气里看似调侃,实则却带着棋逢对手的认输。可如果这次是他第一,她就会拿胳膊肘怼他一下,念念有词地说“你昨天不是说那道大题没做出来吗?骗人”!
总之,谁都服气谁,可谁都不让谁。
陈祾安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陈咿的。
大概是高一开学不久之后,秋游的车上,他坐在她旁边,她靠着窗睡着了,头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磕着,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伸手把她的头垫在自己手心里。
是的,那时候太年轻,连把她拉到自己肩膀依靠的动作都不敢做,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。
后来,他慢慢积攒这样的心动。
每一次有意无意的并肩里,他把心中的甜蜜攒下;
在她低头问题目时他刻意放慢的语速里,他把克制攒下;
放学后他故意多留十分钟等着和她一起出校门的拖延里,他把雀跃攒下。
他不急。
因为他笃定陈咿是他的来日方长。
那半年的相处像一条舒缓的河流,表面平静,底下也平静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河流有一天会改道。
她转学之前的那段时间,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,让人没有实感。
直到最后那天放学,她把书箱从桌肚里拖出来,他帮她扶着箱底一路搬到校门口。
箱子很重,两个人一人抬一头走了一段路,中途谁都没有说话。
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有空去我家玩啊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嗯,我会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书包带子在背后晃着,校服在阳光里显得很干净,她的身影是如此窈窕。
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,上了她父亲的车,才抬起手,挥了挥。
从这一天起,她的座位空了,靠窗第三排变成了一张没有同桌的桌子。他习惯了上课的时候往左边看一眼,看到空荡荡的椅面才想起来,她已经不在了。
后来,再也没人和他一起去公告栏看成绩单,看到名次之后,他再也笑不出来。
那时候的陈祾安,心里有着很具体的失落感,但不至于被形容成悲伤。
因为他总觉得他们的以后还有很长——两家的母亲是多年的挚友,熟到可以随意串门,一起吃饭,一起旅游。
寒暑假的时候,陈咿会拎着一袋她妈妈烤好的饼干出现在他家的玄关。
她坐在他家沙发上写作业的样子,他看过无数遍,她习惯把左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拿笔的姿势有点歪,写累了会靠在靠垫上打开王者打得昏天黑地。
两家人也会约去露营。
地点在南望市郊外,大片草坡从路肩往下铺开,坡底是一条浅浅的溪,坡上有几棵老树,风景算不上多么别致,但至少很治愈。
由于两家的父亲动手能力都堪忧,每次篝火烧起来的时候,通常天已经擦黑了。
火苗从柴堆里蹿起来,把他们围坐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,两家人围在火堆旁边吃饭,备菜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,红薯用锡纸包好了埋在火堆边缘的炭灰里,慢慢煨着,烧烤架上罗列着香气扑鼻的rou串。妈妈会从后备箱里翻出来一瓶自酿的梅子酒,倒进纸杯里分给各人,连陈咿和陈祾安也被允许喝了小半杯。
营地的夜很安静,没有城市的车声和灯光,只有溪水声,蝉鸣,鸟叫声,和火堆里木柴裂开的“噼啪”声。溪水在月光下是银白色,弯弯曲曲地穿过草地,晚上没有月亮,可星星特别多。
大人们聊了一会儿天就开始打牌。
陈祾安和陈咿坐在火堆的另一侧,他弹吉他,她唱歌,一晚上录了好多视频。
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的时刻了。
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,即便她转学了,也不影响故事的走向,岁岁年年,双陈并列,无人能代。
可命运的残忍之处就在于,先遇见,不代表能先拥有。
陈咿在三中认识了一个人。
叫许清嶙。
陈祾安那帮实验中学的老同学,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都愣住了。
这人无论从眉眼和气质,还是清冷干净的少年感,几乎也可以说是陈祾安的翻版。
有人拍了张模糊的侧影发到群里,后面跟了一串“卧槽”和“这也太像了吧”。
朋友之间开始打趣,说陈咿是不是找了个替身。玩笑轻飘飘一句,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进了他此后的日日夜夜。
其实当事人的预感是最强烈的,从陈祾安第一次看到许清嶙的时候,他就知道,从此,属于他和她的「双陈时代」,彻底落幕。
许清嶙成了陈咿故事里的男主角,而陈祾安,从最先出场的人,陪伴最久的人,家人默许众人公认的那个人,慢慢变成了旁观者。
他站在她人生的舞台侧面,看着她喜欢别人,看着她为别人心动,看着她把所有年少滚烫,义无反顾的东西悉数赠予他人。
他占尽天时,地利,人和,唯独占不到她的心。
后来,他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后。
温柔,克制,体面,从不纠缠。
他学会了在她提到许清嶙的时候自然地点一下头,他开始在所有人起哄“双陈”的时候笑着摆摆手说“都是过去的事了”。
得知她官宣之后,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前,他打了很久的字。
第一版太长,第二版太酸,第三版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。
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:【谢谢你给我画上一个句号,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固执到何年何月。】
隔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,于是补充一句那个他问了自己很多年,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:【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,在经历了那么多他带来的伤害之后,为什么会是他?】
他以为陈咿会沉默,或者会发来一段漫长的解释。
可她的回复只有几个字:【只因他的等待,恰逢花开。】
他看着从对话框里浮上来的句子。
忽然就懂了,她不仅仅是在说许清嶙,也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:不是你不好,只是你恰好错过了这朵花开的时间。
他以为放手需要痛定思痛,需要一场大醉或一次长谈。
结果什么都没有,只是很平静地收到这样一条消息,然后他的故事就被画上了残忍的句号。
他的青春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。
没有家庭关系破裂,没有痛彻心扉的选走他乡,没有生死相依的逃亡。
别人的青春有热烈,有纠缠,有得偿所愿。
唯独他的青春,是一场从开头就写好的落空。
此后年年,春风岁岁,再无双陈。
只剩他一人,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,无尽落空的青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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