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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门口,手冻得通红。我让她坐,给她倒茶。她连坐都没坐稳,开口就是一句:
那时我真以为幸福。我不知道,就是那一年,泠泠的婚姻散了。泠泠离婚的消息,家里我是头一个知道的。她回国,进江湾大学,又把脖子后面那个印记洗掉了,留了道疤。从头到尾,她没哭给我看。可我是她舅妈。她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,也是这么不吭声的。
我端着茶杯,半天没放下来。
她的困惑我拿不准。我忽然想起泠泠正好做这个方向,就说:我替你问问泠泠?她说好,好,声音都亮了。我先给泠泠打了招呼,泠泠说可以,我才把微信推过去。
五
天冷,下着雪。正月里的雪不大,一片一片,下得慢,下一阵,停一阵。
2028年,泠泠博士毕业,发了朋友圈。底下一长串道喜的,我一眼看见那个名字:恭喜学姐,祝学姐毕业快乐。
我在厨房窗户那儿择菜,一抬头,看见楼下桂花树底下站了个人。我们家这栋楼底下那棵桂花树,八月里开花,香半条街;正月里没有花,只剩一树硬邦邦的叶子,叶子上一片一片,积着雪。
我看了她半个小时。她一次都没往楼上来,眼瞅着要在树底下站成个雪人。
2036年,正月初三。
2034年春节,小澜来拜年,照旧绕了一大圈,绕到那一句:易学姐还好吗?
那年春天她外婆走了。她外婆是个好人,开农药店的,拉扯她长大。孩子坐在我家沙发上,整个人是蔫的,说着说着学业上的困惑,声音低下去。
三
后来的事,我是过了几年,从零零碎碎的话里一点点拼完整的:泠泠答得极认真,还专门替她去问了实验室的同事;那孩子连发了几条消息,道谢,说崇拜;泠泠忙,没再回;那孩子就再没敢打扰过。
那一阵我只瞧出这孩子打那以后沉了。寒假暑假来,话少了,眼睛里的火没灭,压低了烧。我问她学业,她说转了方向,做生物制药。我说好,做药好,治病救人。
是张清澜。
羽绒服,低着头,在树底下来回地走,走几步,停一下,嘴唇动着,像在背什么东西。
我说,挺好,很幸福。
那半个小时里,她在树底下走了多少圈,我没数。我只看见她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,仰起头,朝我们家窗户看一眼,又低下头去,接着背。雪就那么下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她也不拍。水泥地上薄薄一层白,她的脚印一圈压着一圈。我后来才知道,她那是在给自己壮胆。二十九岁的人,a级alpha,国外读完博后回来的大科学家,在我家楼下的雪地里,壮了半个小时的胆。
她笑笑,没多说。
那段日子我没敢告诉张清澜。她人在国外做学问,泠泠的事,轮不到我先开口。只是我总会想起——那年春节她临走,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,说了句:很期待和学姐……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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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9年,泠泠在很远的地方结了婚。婚讯我先知道,婚礼我也去了——跟我老伴一块儿,坐了很久的车赶过去的。泠泠穿着礼服出来见我们,我夸了好看。喜酒热闹,我们老两口坐在娘家席上,看她挨桌敬酒,笑得体面。可那天回来,我莫名想起另一个孩子——想起张清澜。想什么呢,说不清。就是把两个名字放在一块儿想了想,又笑自己瞎想: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孩子。
那句话,我当了大半年的客气话。等到年底再想起来,心口堵了半天。两个孩子,一个在国内关起门来熬,一个在国外念着一句不知道已经落空了的话。命这个东西,有时候真不讲理。
“孟老师,您能帮我跟学姐说说吗?我想……跟她相亲。”
我正要下楼喊她,门响了。
那么多名字里,我为什么一眼看见它,我说不上来。大概老师看学生的名字,跟娘看孩子的脸一样,是烙过的。
她笑了,说了句“那真好”,眼睛里的光收得很快,快得像怕我看见。
拼完整那天,我在心里怪了自己一句:经我手递出去的东西,我没盯到底。当老师当久了有个毛病,觉得什么事都该有下文,交上来的卷子我张张都批,可从我这儿递出去的一颗心,我没批。
2026年端午,那孩子上大一,来家里看我。
四
子心里的账,大人一本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