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和张红(3/5)

日总是苍白冰冷的。风卷起落叶，打个旋，再飘落，李北成把埋围巾，踏上住院的台阶。

很响的一声炸在耳旁，李北成匆匆拐门，和气势汹汹的他妈碰上，壶摔在地上，胆四分五裂，了一地的。

“妈……”

这声妈喊得格外吃力和无奈，红了，李北成束手束脚地站在门，看着他妈扯着爸走了，也不回，消失在病房走廊尽。

襁褓里的婴儿在哭，张红把尾的泪一抹，搂怀里噢噢地哄，摇篮摇着摇着，泪又滴成连串的珠，止不住的。

张红哭什么，他李北成能不知？只是李北成是愚孝的儿，他心里知自己妈想要的是什么，张红肚里的又是什么，他妈不愿意要孙女，他也不能梗起脖上去就争执什么男女平等。

“妈不是故意的，你先养好，其他事回家说。”

这个委屈，只能张红来忍。

院，回家，李北成一个人忙前忙后，跟邻居二狗借了个三，办完手续后把张红和闺女拉回去了。他妈站在屋里直撇嘴，没等李北成把母女两安置好，就一攮过来，要张红别趁机摆谱耍懒，该喂猪喂猪该洗衣服洗衣服，且闺女不用看得太仔细，赶和她儿再要一个才是王。

“妈！你这说的什么瞎话，张红月还没呢，你张罗什么。”

李北成翻脸都像求饶，丧眉搭地推他妈去，把木门一带，低着和他妈说理。

“妈……儿是个不能生的，你也不是不知，好不容易有个闺女，您就看在我，看在儿的份上，您也开心开心吧，成吗？”

儿都这么低声气了，母亲的还能说什么呢？但这是为了一个女人，一个早被破了，村里人都嚼的寡妇！李母气得鼻歪了，又酸，不不净地嘟囔了几句，才转走了，去市集里杀条鲫鱼煮汤，好让她多些。

这是好事。晚上，李北成净碗底的油香想，这是好事、好兆，妈妈会接受张红和妞妞的……

但闺女的名字还没取，总不能就妞妞妞妞的喊吧？那太土。李北成决心要起一个秀气的好名字。翻烂了一本新华字典后，他还是一雾，脑里就那几个字，什么燕啊凤啊的，实在无灵气。没办法，李北成腆着脸敲开村里唯一一个教书先生的门，用一筐气腾腾刚炉的玉米饼换来一个女孩的名姓——李煦桃，和煦的煦，桃的桃。

李北成起教书先生写的大字，翻来覆去地念，李煦桃，煦桃，桃桃，嘿嘿地笑，李煦桃，多俊的一个名字。

后来，李北成后悔没给闺女起个贱名，村里老人都讲贱名好养活，而李煦桃这个名，太细太轻。

张红跑了。

村里几人家，互相没有不认识的，李家媳妇的事，没几天就传开了，寒冬农歇早，家家没累活，便不缺人凑闹，最嚼的妇人们可逮着空了，烘烘的炕上围坐一窝，剥生的剥生，纳鞋底的纳鞋底。讲起李家媳妇，话里话外地奚落李北成有多窝，自己媳妇都不住，还是个男人吗？

“哎，我跟你们说，那李北成，可能还真不是个男人。”

陈婆是村里有些分量的老人，因她左邻右舍都认熟，又泼，东家西家短，她都能上几句嘴，说得是。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捧她，陈婆陈婆地亲地喊，时不时给两棵葱一筐生，是生怕得罪她，被编排一顿坏了名声，那还要不要脸活啦。

此时，陈婆也被恭恭敬敬地围在中间，把线用抿，穿针，才挤咕挤咕，神秘莫测地压低声音。

“我亲娘，你们都知吧，咱村里你们上一辈，哪个不是她接生的，呢。”

说一句，要停半分钟，陈婆是习惯别人捧她哩，要看够女人们着急的脸、听够女人们促的声音才满意，有个熟门熟路的，把手里的活一撂，剥了个圆的砂糖橘给陈婆，脸上堆满笑，陈婆继续。

“哎呀急什么，我慢慢和你们说。”

“就好三十年前，李北成刚从他妈肚里钻来嘞，我妈帮忙接的，回来脸可不好，直咕哝见鬼了！我那时候才十几岁，大姑娘咧，我就问，妈你咋了？俺娘哎那脸变的，刷一就红了黑了，跟唱戏似的，让我别瞎打听，喂猪去。我还是她和俺爹说悄悄话时候我听了一耳朵，你们猜怎么着？”

“——李北成，他不是个男的！”

众人哗然，看到她们这样变脸这样嘈杂，陈婆极有成就，抖擞起肩膀，迫不及待地继续讲。

“俺娘和爹唠呢，说李家小那里多着个女人东西，骇死人了！”

“瞎说呢吧……”

有个小媳妇心直快些，陈婆一听，这还了得，当即横起眉绷起脸，中那调也尖锐起来，就差拿手指攮人家白的脸了。

“你知什么？！我那娘接生过多少男娃娃女娃娃，她能看走？发见识短的，要你在这风了？不愿信就走，我陈凤秋不用你留。”

这通急赤白脸的话来，谁还愿意呛声，不至于的事，只是不信不信的，后来见了李北成，都偷偷瞄人家，打量面是啊还是的。

这事没人传，也就几个老小娘们知，村民们现在耳朵里传得响当当的，是李煦桃的亲爹是不是那李北成。

李煦桃现在才多大，白面团一个呐，五官还没张开，就让人背后嘀嘀咕咕是不净的。

她那又圆又翘，和张红的李北成的都不像咧，刚换的门牙，兔似的，也不像。加上她妈张红不规矩的作风，还跑没影了，对半是私奔，人人都说李北成是捡了个破鞋，送了个没血缘的闺女。

天大的笑话。

这些闲话不难传李北成他妈的耳朵里，那个气哟，立刻就把手里正的棉被罩扯烂了，冲屋里摔碗砸盆，李北成来拦，当即被扇了一掌，耳朵嗡嗡的，跌在桌旁。

“你窝不窝，啊？一个女的一个寡妇，你看不住？我和你爸去走趟亲戚，回来人就没了，你说说你，丢人现！”

几个字咬得极重，他娘不依不饶地，要去撕扯里屋的李煦桃。

“、！找你的贱娘去，别脏坏我李家的门楣。”

小闺女么大一个，不清楚她怎么突然变了脸，和小人书里罪大恶极的怪一样吓人，把她从桌底拖来，棉衣服也不让穿，推推搡搡地往门外赶。

可怜小煦桃小手小脚地站雪地里，风一刮，冻得落叶似的颤，脸也红红鼻也红红，哭也是细声细气地，没力气大声嚎呢。

“妈！”

李北成上前把闺女搂了，那举起落的掸便敲的李北成蜷曲瘦弱的脊背，李北成眶也红了，声音颤颤，一双膝盖几乎要跪没在快一尺厚的雪里，他给妈磕，让妈别赶桃桃走。

掸散了，他妈才把一扔，屋骂咧去了。李北成半伏在雪里，臂弯里抱着闺女，气少气多，很久才爬起来，屋，烧了给桃桃。

“爹，痛不疼？”

小丫讲话脆生生的，还不太利索，却会心疼她爸了，伸的小手上还凹着五个窝，摸他爸爸的泪。

“不疼，桃桃，爸对不起你。”

李家小小的院从此被切割成更小小的两块。

李煦桃开始上小学了，隔村建立的，瓦砖抹的两层小楼，学生一人一个小木桌，还要带着红领巾，可神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