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萼枝(3/3)

斯底里，最终变成了怒吼与斥责。握着弓的胳膊终于垂来，他却听到场上所有议论纷纷的人在一瞬间噤了声。

一双有力的手替他握住了那把弓，引着他将它重新抬到与肩平齐的度。

是阿修罗。

阿周那不可置信地抬。阿修罗微微蹲来，无言地望他。少年嘴翕动，一句“皇叔”半晌都未能唤来。帝释天就站在后面望他们的背影，同六年前一样，望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。

“方才，独当一面了。太极殿里烛火明明，少年眉里还稚气未脱，却永远直着脊梁——如同扶着阿修罗的手讲与他听，在他的床前哄他眠。或许对他而言，他的孩童时代，从今日起方才画上最后的那个句。

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。

但我不会迷茫、不会恐惧。我知晓，我不再怀疑，我被那样鲜活、真实与牢地着。我拥有许多许多，多到满溢来——温柔百转的又或是沉如山的，声声诉说的又或是静谧无言的，哪怕在你们的时代曾经错差，哪怕你们都在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走……你们却从未放开我的手。

门被推开，吱呀一声，阿周那大跨步迈过了的门槛。他向前走一步，听见后一句轻轻的话：

“谢谢你。”

……

他又一次走过那条廊。

他看见天边外有一影，不是纸鸢，是一只真正的雄鹰。它张开双翼，越过的墙，像要乘着风飞到天涯海角。

廊的不知何时又已经开放。新绿的丛中有一抹鲜红颜，开得灿烂又寂静，哪怕它本不属于这里，它也依旧在此开了十余年。

阿周那驻足去看。

一枝两朵，两朵同心，今年的，开的是并。

尾声大雪

阿修罗掀开厚重的帘幔，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片到帐中。他在中央的案几前坐定，旁的火盆燃着，帐中还算温。

他从袖中掏一封书信，对着案前幽幽的烛火，小心地拆开信封。阿周那的字迹同帝释天的很像，他从小便是跟着他学的。一如往昔的问安、说些朝中近况，信的末尾，也是一如往昔的“母亲康健”。

信并不，阿修罗却要读很久。

待到火盆中的炭火有些黯淡了，他才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。小木盒的锁扣“咔”地一声打开，而后那封信被妥帖地安置在一沓信的最上方，厚厚一沓。

他将木盒重新锁好、收起来，而后提笔书写一封回信。

回信更短，短短数言，他却要写更久、更久。

在北地的日，他常常梦到帝释天。有时是那些年少的过往，有时是虚幻的未来。梦醒时他总有一瞬间的错觉，仿佛他与他还没有错过，权力、家国都很远很远，仿佛他们也都还在十五岁那一年。

这里的夜格外寒凉，同王城里的三千六百个夜一样寒凉。他偶尔会去想，或许遗忘才应该是最好的药，对他也是，对帝释天亦然。可他又舍不得遗忘，正如十八岁那年独自离开王城，星星与月亮都可以被掩埋，可是那些比星星与月亮都要刻骨铭心的过往呢？

他不再想了，他闭上睛。前半生岁月匆匆如过，后半生，就让它短些，再短些罢。

……

帝释天从车来时，是上午时分。时逢隆冬，北地正一场大雪，两日未停。他朝着远的地平线望去，尽是苍茫一片。

随行的人唤他，外风雪大，还未到大营门，请他先回车上去。但帝释天没有上车。他裹着厚厚的一层披风，将兜帽罩在遮挡风雪，而后朝着大营的方向步行而去。

人在后着急，帝释天已经病了两年，平日里总是咳嗽，如今竟然想要在风雪里走那样远的路。

帝释天没有再回到车上去。凛冽的北风在他的面上，像细小的刀，但他并不在意。他向前走啊走，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留一串踽踽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