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 多歧路(2/8)

糖，面塑，猜谜，闹非凡，声笑语聚集，远隐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响声。人拥挤，白起起初还能保持平衡，直到被撞了个踉跄，直起时已经抓不到凌肖的衣角，他的心突然张起来，声喊：“凌肖！”

白起依照承诺，到集市上先寻了个糖画摊。金灿灿的糖，香气扑鼻，经由摊主的一双巧手绘制成不同模样，可以吃上许久，是颇受孩喜的甜。凌肖拿到了一个威武的凤凰，心好转了许多，两人便沿街闲逛起来，难得享受一番人间烟火气。

凌肖又反呛了一句，白起实在无奈，只好去摸他的手，用力了，：“凌肖，不可无礼。”赶在凌肖发火前，又：“听我说，我不会再山了。”

白起面容上闪过一丝窘迫。他抿了抿，抬起手，伸一小指，：“让我牵住一手指便可……”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听起来像个登徒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面颊泛红。

常人所为不过名利，然凌肖既说是被通缉——且当这是真话，又躲山中避世，名与他便无用，甚至多添一笔账，白起无法以大师兄的名号为他作担保。并且白起心里清楚，凌肖不愿意他再与临清宗往来。而关于利，白起更没有能够打动凌肖的筹码，他在宗生活清贫，行走江湖时又多散财济世，隐居后更是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，直到凌肖到来。便是将家财产付凌肖——他已这样了，也不过得到两声嗤笑，嘲白起这副穷鬼模样是如何能够娶妻的。

侠之大者，为国为民。他应当成为大侠，他必定会成为大侠。

“是啊，我为了找到解药，可是了不少功夫。白起的睛治好了，那也是我的功劳，应当归我所有，让我使唤。”

待到二人离去，送行的小沙弥又默默回到室，恭敬地站到觉心侧，：“师父。”

“你凶我！”凌肖以更的声音回应，恼：“不知好歹，你就去送死吧！蠢货，若这真是件好事，还得到你？”

觉心闭。那日，他把白起送到山脚，见着对方一步步登阶而去，也不曾回，起码在那时，他的恻隐之心并非虚假意。那个让他为之忌惮的存在要搅起江湖的浑，助其局，他们在白起上布置已久，绝无可能抛弃这枚棋。

星星的光辉漂在面上，像是形成了一银河。放灯多是些年轻姑娘，还有带着孩的父母，一看便知为何而祈愿。凌肖要来了纸笔，：“你说，我写。”

凌肖抬了抬，“大师神机妙算，我幼时确实在凌霄塔生活过。不过，后来我自己起名，却把父亲给的‘霄’字改了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练不成剑，白起无事可，惊觉自己的生活已经被凌肖安排妥当，明明起初是于好心收留对方，如今自己却凭白受益，倒显得这份好心没那么好心，顿时又坐立难安。他在前堂踱步良久，决心应当些什么报答凌肖，可是凌肖需要什么？此人似无无求，上又有诸多秘密，白起若想为他些什么，倒显得像是自作多添去了。

“嗯？嗯……”

白起没有反驳，只静静地折纸。凌肖冷看着，提笔在纸上写自己的祈愿：“只欠东风。”看了片刻，突然将这张纸成一团，另写一句：“功成。”

但凡白起念书时多看些话本，便能发现凌肖的指责全然立不住脚跟，大师兄糟糠之妻的位置怎么排得上他凌肖？但白起老老实实担了这番控诉，憋了半晌，只好喃喃：“我以后对你好。”

思来想去，他挑了个温和的说法。觉心看向凌肖，面笑意，：“可是取自凌霄塔的‘凌霄’二字？”

白起老实回答，定亲一事由临清宗现今宗主全权包办，多少念及祖父旧，倒也搞得隆重面，礼更不必说；而他离开时只带了一柄清风剑与一袋银，其他东西都留予小师妹，当作结束婚约的赔礼，如今上只剩这三瓜两枣，确实不了。凌肖沉默片刻，又恼火起来，骂白起是陈世，是薛平贵，“把东西都留给你那好师妹，却用这碎银就想打发我！白起，你待我便是这般薄寡义！”

又听到母亲说：“那怎么行？他们说书人，说的可不都是旁人的经历。我只是……哎呀，不同你说了。”

白起没有问凌肖的祈愿是什么，他们的纸船放在了同一盏河灯上，顺而，漂向远方，白起望着灯火，突然说：“我以前……上元节的时候，和我弟弟一起放过天灯，同现在一样，像是看到了许许多多星。”

在茶馆待到日西斜，舞狮的开始游街表演，白起自然看不清，只能听个声儿，凌肖便带他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沿着河畔往回走。一盏闪着烛光的河灯从上漂来，凌肖不由得停脚步，白起也跟着望过去，他们的十指还牵在一起，手臂也挨着，“那是什么？好像有些许光亮。”

竟然是在认真思考可行。凌肖哑然，视线向白起净纤细的脖颈，他在癫狂的幻想中也曾想过，驯服白起好比驯养一条狗，不要试图让他理解，只给需要他去遵守的命令便足够。白起后退，他便又靠近一步，居临地看着白起，压迫力十足，看似很好说话地低声反问：“你说怎么系？”

白起循着模糊的影在觉心对面的蒲团上盘坐，又介绍：“这位是…我的朋友，凌肖。”

伏漏，旱死豆，伏这天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，不是个好预兆，恐怕整个三伏天都温多雨，易成旱灾。

那说书人讲的故事，正是说一名门正派的大小山游历，被江湖侠客所救，历经艰难险阻，终于修得正果，可歌可泣。温苒只听了一段便面红耳赤，匆匆离开，带着两个活宝去看舞狮表演，直到两人都玩累了，白夜躺她怀里打起了呵欠，才见得白焜山。

停笔，等到墨被，他又摸索着将写了祈愿的纸张折成小船，放到河灯上。凌肖安静了很久，开问：“白夜是谁？”

觉心忽得睁，炯炯目光看向凌肖，：“凌小友，令尊可也是礼佛之人？”

白起苦笑一声：“我……”

凌肖闭了闭。再睁开时，他手腕微动，如游龙走蛇，一气呵成地写：“白起，凌肖。”

阁楼上，许多人在放天灯，温苒也挑了两盏，由他与弟弟放飞。白起勉睁开困顿的，看着那抹火光越飞越，乘风直上，晚风拂面，如母亲的清风剑气一般温柔。他坠梦境，落在记忆中的最后一幕，是弟弟安详的睡颜，以及黑暗中的灯火。

【tbc】

凌肖一大早便山去，临行前还帮白起换了敷药，叮嘱他莫要跑。敷药不能见，今日便是连练剑都要免了，白起坐在屋中听穿林打叶声，原是他已经习惯的宁静，十年二十年，大师兄就是这样大的，然而此时此刻却无端觉得寂寞。他又抚摸，回忆那无声的痛从何而来，最终也没个定数，只好搪自己：睛害病后，也跟着散漫了，实在不该。

语毕，凌肖看向觉心，虽然语气愤懑，但表却奇的平静，委屈的吻似乎只是说给白起听。觉心了悟：这是对自己的警告。他笑意不减，：“我观白起小友的睛，似是好转了不少。那日他受伤后药王谷也曾探查过，那毒乃是生门秘传，让人实在无计可施，不曾想如今竟有了起。”

凌肖重复了一遍：“你的弟弟。”他又问：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应是在祈愿的河灯，我们也去看看吧。”

白起的动作一顿，良久，：“我不知。在我八岁那年，他被我的父亲带走了，从此不知去向。”

凌肖却没有纠正，他直直地盯着觉心，：“多谢你对白起的照顾。没有大师的帮助，白起应是还被困在临清宗呢。”

凌肖盯着白起的小指，隐隐约约的恍惚中，他听到自己心如鼓擂，为这句过分纯的要求到漾，又仿佛看到一红线被绑在白起的小指上。红线的另一是谁？在他手上吗？他们之间可有受到命定的祝福？还是……还是绑给了白起的师妹？凌肖心中突然发狠，他想，我已断了他的红线，除了我，还能有谁！若月老要将白起绑给别人，那便是神仙也糊涂，招来无妄之灾——我就是白起的劫难！这样想着，他捧起白起的脸，抵着树吻了上去。

白起说不。又听到凌肖用力跺脚，闷闷泣音隔着布料传来，似是凌肖用袖遮住了脸—

白起愣了一，意识抓住凌肖垂的衣袖，却没有挣扎，仰送这个吻。他纵容对方的侵略，腔被得满满，不由得蹙眉，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脆弱。但凌肖知，这份纵容是没有底线的，这个人的忍耐程度也超常人数倍，足够他用以玩乐。一吻终了，白起靠在树上轻轻息，手指依然抓在凌肖的袖，凌肖将他的手指一掰开，然后严丝合地同自己十指相扣，又若无其事地说：“走吧，我们去听说书。”

“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。‘汝等比丘，知我说法，如筏喻者。法尚应舍，何况非法’，岸上，又何须回！”

他本就不善笔墨，少时在宗念书，诵读的文字不记得几个，只有武功招式了熟于心，写的字也谈不上好看，更何况如今还瞎了。即便如此，白起还是要亲手去写，凌肖觉得好气好笑，便把笔给他，又将纸张平摊在石面上。他看着白起弯腰，先是用手估摸了纸张的大小，才提笔蘸墨，写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“白夜。”

“是我的弟弟。”白起似是连这个名字都很惜，并不轻易提及，说起的时候脸上一柔和的笑，：“我们许久未见了，希望他一切安好。”

白起任由凌肖牵着，上垂的绑带搭在耳侧，忍着传来的痛楚，似乎还没有从亲吻中回过神来。这样慢半拍的反应，看着还有一可。他少与人接，更没有太多亲密关系的经验，与小师妹都遵循着应有的礼节，不曾冒犯，面对来自凌肖的攻势只能举手投降。好在，他虽然争好胜，却并不介意输给凌肖。

那晚，父亲对母亲到底在说什么，白起已经记不全了。他和小夜吃了许多平日里山上没有的，又买了许多零碎玩意儿，还从山的孩那里学来了许多游戏，过得实在充实。最重要的是，父亲难得与他亲近，将困倦的他抱在怀里，一抚着背，也许这是他人生中最为安宁的时刻。

他自述是觉心大师的弟，来引二人去室，语毕，又莫名对着凌肖意味地一笑。白起看不见沙弥的表，却能受到凌肖攥住他胳膊的手指微微一，又恢复原状，他思忖片刻，暗暗记一笔不寻常。

那人慢条斯理地拆开纸船，悠悠夜里，传来若有似无的一声轻呵。

“我在呢。”

这也不够。他又一次成纸团，如今，只剩最后一张纸了。白起折好了纸船，正站在一旁静静等待，那双琥珀的杏被绑带挡住，只能看到的鼻梁和微抿的，晚风来，光洁的额。凌肖心想，说不准，白起才是我的劫难。他为这个想法半是释然半愤恨，一个人若是明确知自己的死劫生在何，那定然是十分幸运的，但如果这死劫无解可依，那又叫人苍天不公，老天爷，若你不肯放过我，又何苦告诉我！这般想着，凌肖又生一杀意，只要白起死了，他自然就有了破局的法，然而，然而……

凌肖把他带人群，两人躲树荫。白起在凌肖怀中站了一会儿，慢慢后退一步，问：“怎么系？”

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，他搁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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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起都已经瞎了，还要他山，我却是不知，原来名门正派已经缺人到了这地步。”凌肖抢先一步打断，冷嘲讽：“你们这些老江湖怎么不上？白起何能何德，竟然担得起武林盟主的位置。”

如同一滴落大海，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，白起又喊：“凌肖，凌肖！”

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白起在心中说。他又看向觉心的方向，：“愧于大师照拂，但我心意已决，江湖于我，就当是大梦一场罢了。”

上元夜，灯如昼，临清宗并不避世，山脚闹非凡，自是有许多人山玩乐。白起与白夜各拿着一个糖画，另一只手被温苒牵着，走在呼喊叫卖的街上，只觉得哪哪儿都有意思。

凌肖又哼了一声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我要吃。”

说话间，一个小沙弥笑着迎了上来，一手竖于，一手掌心朝上置于丹田，：“见这位气度不凡，可是白大侠？师父已等候多时了。”

：“不吃么？”

“师父，”小沙弥又喊了一声，面忧虑，“如此，便没有回路了。”

“那边恐怕已经捺不住了，把消息送去吧。”

“凌霄塔是为塔心古制，建成数百年，历经风雨打，北宋年间，塔心朽坏，恐有倒塌之虞。恰在这时，僧怀丙途径凌霄塔，听闻众人的求助，经过一番测量推算，命人制成一新，解得凌霄塔忧患。此乃‘梁换’一说的由来，后来又被说成偷梁换，倒成了贬义。”

“所以，”凌肖说：“你是个连弟弟都保护不了的哥哥。真没用。”

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，接着，他被一力量拽了过去，手腕被人扣住，阵痛蔓延到四肢。“一个不留神就被你溜掉了，白起，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。”那声音带笑，像是在说玩笑话，又像是若无其事的威胁，“脆把你和我系在一起吧？”

他听到父亲低沉的笑声，：“你若不喜，明儿我便派人去提醒一番，不可篡改旁人的经历当说书。”

白起却摇了摇，：“祈愿时不该假借他人之手。”

觉心大师并非普陀寺的住持，他南少林，罗汉拳的功夫已是神化，名声远扬，却又非纯粹的武僧，常常与人讲佛辩经。早年白起初江湖时便得他指，如今更是受了觉心大师的照拂才能隐居于这片山林，不被打扰，自然激不尽。

他勾一笑，：“不肖孙的肖。”

“凌肖！”白起轻轻斥了一声。

“是只对我好！”

“……真的？”

“哦，改成了什么？”

觉心眸光微暗，只摇念叨，可惜可惜，便不再多劝。他与凌肖又对视了一，垂目光，说回之前的话题，：“刚刚提及凌霄塔，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典故。”

“还是唤我白起便好，在大师面前，我如何堪称大侠。”

他不知该迈步前追，还是该站在原地，一时间竟有天地苍茫之。行人过客肩，路过他边，也路过他的生命，不曾留一丝痕迹，最后的最后他仍是一个人。绰绰人影在视线涌动，如梦似幻，摸不着，捉不住，他是如此不合时宜的存在，临清宗里的大师兄，庙会中的盲人。白起往前走了一步，嘴微动，轻轻地喊：“凌肖。”

沙弥恭敬地将他们二人请屋，一个中年人正坐在蒲团上定冥想，闻声睁开，目慈面善，发声沉稳有力：“白大侠，一别数月，久违了。”

面上，一叶扁舟划桨漂过，穿梭在河灯之间，景象安静祥和。一个人影走船舱，弯腰，伸手从中捞一盏灯。灯心烛光闪烁，支开的里两只纸船挨在一起，甚是可。

说是谢，听起来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语气。白起不由得皱眉，来不及多想，又听到觉心朗一笑，：“白起小友与我乃是忘年，他想走，我自然应当伸援手。江湖险恶，人心复杂，其中，难免厌倦打打杀杀，可是，不由己啊。”

觉心叹了气，转对白起说：“你不在的这些时日，武林横生变故，那生门纳了许多教，隐隐有与正派平起平坐之势。如今柳觉已去，盟主之位空悬，正门派无不渴望一个领的豪杰。”他顿了顿，又：“许多人都在等你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