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节(2/3)

135哀容周晚棠之死

门扉打开又阖拢，久久久久，久到残照收尽，月辉明朗地悬在清霄中，周晚棠的才偏一偏。她游目打量着屋里的金髹银饰，华而凄凉，它们曾装了她对未来崇闳的梦想，又见证了她的梦碎。这个梦像极了这些千金万金的陈设，虽是摆放在她的屋里，却云云记录在案，上所属没有她的名字。

见此节，周晚棠更觉杳杳无望，两个肩坍去，就似沉没湖底，“父亲是怎么说的，太太又是怎么说的？”

她倏而一笑，中蕴着万千绝望与悲伤，却哭无泪，“你照实说吧，老爷太太到底怎么说的？”

“老爷说‘既写了退女书，也回周家了，连她的一应嫁妆都原样抬了回去，她就不是我们宋家的人了，况且我宋家没有这败坏门楣之人，不许在家停灵，只装殓好了，还给周家抬回去。’爷，棺材都准备好了，沉香木的，就等着爷回去见一见，就封棺给周家抬回去，周家那边儿也来人到咱们家里候着了。”

童釉瞳木讷讷的声音反招来玉翡一记白,“有什么不会？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永远的事儿。我今儿也是为小着想,趁势能打发一个算一个，她周晚棠今儿这档事儿,还不就抓准时机将她打发了？皇后娘娘不事儿了,你还当她留在府中是能帮你的？只怕她就是一个要害你的！你依我的话儿,如今爷就是为了怕你求他才避着不回家,你可不要在爷面前提这件事儿了,以免惹得他厌烦，愈发的不往咱们屋里来。”

字字刀刀，连削着童釉瞳曾经不谙世事的天真，一片绿湖银波随着玉翡唼唼的声音暗淡了去，“小，你想想，从前爷也忙，不论多晚，总是要回家的，在颜明珠那狐媚屋里时，就是忙到天快亮了也要回去挨着床边半个时辰！他如今不回来，就是在避你呀，就是摆明了告诉你，这事儿没指望！”

她了两日的时间构想着一些令宋知濯回心转意的妙法，一个复否一个，斟酌不定地不知用什么来求他的赦令。可一个接一个的法想来，宋知濯却又不见了踪影，叫人一次次去寻，次次也只说他仍在衙门里理靖王一党的事儿，连面儿也见不着他的。他的心实则是的，起码对自己的同远没有到令他向原则尊严妥协的地步。

金灿灿的光由纱窗里透来，一丝一线砸在泛冷光的地砖上，几如那到油锅里捞不起的金屑，也似周晚棠的黄粱一梦终成空。

“大胆！”明安大呵一声，朝后几名小厮招手，“还傻站着什么？给我把这个没规矩的丫拉

不再需要别的，就这一句话已经足以压垮周晚棠。她的嘴角动一动，似乎有许多话儿要说，然则不过一句，“晓得了，音书，你去收拾吧，我有些犯困，想睡一会儿。”

仿佛乾坤倒转，童釉瞳只觉目眩,跌回一张黄梨圆凳上，两涩地瞪着前方，“那爹爹怎么办呢？难叫我看着爹爹死？”

甫里间，听见众人请安，音书欻然一个猛扎起来，抡圆了拳密匝匝地砸在宋知濯，“你这个没心肝的！你丧尽天良！要不是你，我们姑娘不会死！你可有半良心啊？她伺候你这两年，哪里不是周到妥帖？！你有没有良心啊？！我要把你一肚的黄狗宝掏来看看、看看你到底的是什么一副心！都是你害死我们姑娘，都怨你……”

“你别骗我了。”

而西厢则是陷在清嫁妆的忙碌中。那十几大板箱日仄时便原封不动地被音书陪同着一齐送回周府，直到天际金光斜灺，音书方挂着苍白的面回来。

整整两日，千凤居维持着一岑岑的寂静，虫鸟无声，莺雀无言，只有苍云过境，倏散倏聚地飘浮在参差的绿瓦上。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丫鬟们个个人谨小慎微，正屋里自然是为着童立行刚被决，生怕错了话儿招了童釉瞳的泪。

玉翡的颧面颊上生许多粉汗，如从前那些被粉饰太平的残酷事实，“老爷是救不了了，往后连皇后娘娘不上你了，咱们童府也被抄家了，还有谁能给你撑腰？原来不过是因为你的份，也是你单纯，爷才对你比对那周晚棠好些。可咱们什么都没有了，日却要过，你可曾想过以后怎么办呐？”

清晨雀鸟唧唧喧闹，不知由哪里扑的风，已带着一丝秋意寒凉，动了宋知濯髻上的两条莺锦带，纠纠缠缠地飘动着。最终，天碧的衣纱挲窸窣，他站了起来，“那就回去瞧瞧吧。另外，再吩咐总房一声儿，正经的丧仪，折算了银给他周家的人，剩的，就是他们周家的事儿了。”

回去时，云海沉沉，酸风雨绣阁，垒珠细荷。千凤居笼罩在一片翳雾中，淅沥沥的雨声里隐约能听见音书的哭腔，似乎将天哭塌来一块，一片雨是她的泪，疏密缓急，低还细。

万籁死静，月亮在她阖上后，悄悄爬上窗栊，照着茫茫红尘中，一个又一个的芳魂残魄。

伤心过这一场，你也早些清醒。老爷是救不回来了，皇后娘娘都避着咱们，可见这事儿有多难办，况且，咱们老爷就是爷一手办去的，你真当你求求他，他就能心了？他纵然会在那些小事儿上心，也绝对不会在这前途大事儿上心一分！”

这个事实击溃了周晚棠心积虑想来的那些一线希望，而音书的话儿更加击碎着她潦倒人生的一线生机，“我陪同孙家一送东西回去，到了府里，孙家拿了一封‘退女书’给老爷，那封‘退女书’是这府里的老爷亲笔写的，上说咱们老爷教女无方，家风不正，才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。老爷看了，当就面铁青，也没说别的什么，咱们太太趁孙家去后，只说了句‘其母不正女儿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’，别的，也就没什么了。”

忧悒梳栊着童釉瞳新涕痕复旧涕痕的面庞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摇曳的火光，仿佛看见一堆碎砖残砾中曾经的崇闳辉煌。

发了一会怔，她像是听见了宿命的召唤，于是蹁跹游卧房。的薄氅拽地一片藕的轻绡，一顿一顿地跟随着她游梦一般的步，似粉非粉，似白不白的颜浑浑噩噩。她打开了案上那个漆红的妆奁，起棂格，在最底翻了一直珍藏的小小一包药粉，原本是预备着留别人的，最终却是她自己成了享用它的主人。悉数抖后，只觉嗓粘得，便旋至案上倒了一杯送服。

一大早便有家中小厮赶至衙门告诉宋知濯这个消息，他听见后十分平静，将一支笔架在一枚蓝田玉笔搁上，嗓音不疾不□□安，你先回去，吩咐人装殓停灵，我写完这张折就回去。”

“不会的，知濯哥哥不会放我在这里不的。”

第二天，秋来，伴随着一缕最早的风，周晚棠的死传遍府邸。其中最为痛心的当属音书，她伏在床前，哭得可谓是肝寸断。而多数人至多是嗟那么一两句，例如“真可怜”“那等丑事儿不死也得被唾沫星淹死”“好好儿的富贵日不过偏要姘男人”“也是个命苦的人”，不过如此轻言妄语，便梳栊了她短暂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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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至门边，音书拉门的手顿一顿，回首过来，面上是一个十分勉的笑意，“姑娘也别太忧心，回去就回去，也没什么大不了，从前那些日，咱们也不是没过过。”

但很快，玉翡便拦腰截断了她的臆想,“我一早就叫你打算打算，让你想方设法的先同爷生个孩来。横竖颜明珠是生不孩，你有了孩,就能栓住爷的心,你却一味的想着等等等等,我只怕你再等去，等咱们老爷没了，爷也用不着顾及着谁了，一转就又回那狐狸那里去！”

“父亲怎么说？”

浅月凉拨绪,疏温撩愁思，句句到寒梢。烛已过半，颤颤地抖动着童釉瞳的心。至于玉翡的问题,她无法作答,她碧簪灵珠的脑袋里只有天真到愚不可及的想法,那便是以为宋知濯是会喜她的。

不她在虚空里看见的是父女之也好，世冷也罢，玉翡只要她看到，“这是咱们都无能为力的事儿，别说你就是个姑娘家家，即便你是个七尺之躯的男儿，又有什么法？你哭了这些日，也算尽了该尽的孝，就是老爷瞧见了，也希望你好好儿的把日过好啊。”

最后，她看一那张锦绣纱床，活像一装着无数寂寞的棺材，帷帐膨膨地鼓动，就似两只对她张开的臂膀，她倒去，就沉了一个玉生香的怀抱。

明安正要应承，不想来报信儿的小厮上前几步行礼，“爷，我来时孙家才去报了老爷，老爷不让在家里停灵。”

听见她霜杂月的声音，音书忙将面调转，迸一个安的笑脸来捉裙坐在对榻，“老爷太太没说什么，只说叫小明儿回家后，还该安分守己的过日，等过段时日，再另寻摸一门亲事…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