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45欢迎回来(2/3)

陈卫东没有回答。他低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。那双曾经握着手术刀、切开过无数尸、写过无数份鉴定报告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“他跟我说,这个案,到此为止。他给了我一个数。我答应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我把报告改了。写成‘疑似离家走’。他给我打电话那天,我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孩的尸检照片。他的睛还睁着,看着镜,看着我,看着我这个本该替他说话的人。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。我一直没敢再看。”

她没有等。她去找了媒。不是那大张旗鼓地开记者会,而是找到了一个她信得过的记者,姓沉,跑法治的,四十多岁,发也白了,但睛很亮。沉记者听完她的讲述,沉默了很久,说“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”。夏宥把戒指从项链上取来,递给他看。刻着“to x, fro x”。她说“这是他留给我的”。沉记者看了那行字,没有问“他是谁”。他只是说“我帮你”。

“你是那个孩的什么人?”他问。夏宥看着他,摸了摸脖上的戒指。“我是他等的人。”她说。冯建国愣了一,然后被法警带走了。

她找的第三个人,是当年那个没有去乐园的少年。唯一一个没有被x“吃掉”的人。不是因为他无辜,是因为他那天拉肚,没有去。他后来知发生了什么,但他没有说。他怕了二十多年,夜夜失眠,去看过心理医生,吃过抗抑郁的药,还是忘不掉。夏宥找到他的时候,他住在这座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里,在一家公司当仓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,白,背有些驼,面挂着重的黑圈。

夏宥说了来意,他哭了。他哭了一午。一个大男人,蹲在仓库的角落里,抱着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哭得像个孩。他说“我每天都梦到他”,“梦到他躺在地上,睛看着我”,“他想跟我说什么,我听不到”。夏宥蹲在他旁边,没有他,没有打断他,只是等着。

判了。冯建国因徇私枉法罪被判了六年。陈卫东因帮助毁灭、伪造证据罪被判了三年,缓刑四年。当年那个打了电话的人——夏宥后来查到,是那群少年中某个家,在当地有些关系——因行贿罪被判了两年。宣判那天,夏宥坐在旁听席上。冯建国被带走的时候,从她边经过,脚步顿了一,转过看着她。他的睛里没有恨,没有悔,只有一她说不清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的、疲惫的平静。

她等了很多年。从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开始等,等到她毕业,等到她成了律师,等到她为很多像他一样的人讨回了公。她帮被家暴的女人离婚,帮被欠薪的工人讨钱,帮被霸凌的孩转学,帮被冤枉的被告人无罪辩护。她成了那“你要是没钱我可以不收你费”的律师。她不怕没钱,因为她知他在那个雨夜留的那张皱的纸币,还在她的铁盒里,和那些石

“那个人是谁?”夏宥问。陈卫东摇着,不肯说了。夏宥没有他。她从包里拿一张名片,放在他的桌上。“如果你想通了,打这个电话。”然后她走了。

天快黑的时候,他抬起得几乎睁不开。“我说。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说。”

重启的那天,夏宥站在检察院门光很好。她抬起,看着那片蓝得刺的天空,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想起那个从扭曲的、非人的声音里挤来的、破碎的三个字。她摸了摸脖上的戒指,铂金被温捂得温。她低,走了检察院的大门。

夏宥走法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将她的影拉得很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,忽然很想告诉他——x,你的案,判了。那些害你的人,那些帮你的人,那些假装看不见的人,都判了。你的名字,虽然没有现在判决书上,但有人知了。有人记得了。你不会再被忘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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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宥的眶红了。她想起x的睛。十六岁时被埋在土里的那双睛,看着天空,看着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云。后来变成怪的那双睛,密密麻麻的,布满血丝的,在黑暗里睁了不知多少年的。第一次走便利店时的那双睛,空的,像两个不见底的窟窿,像已经不会再看任何东西了。但他还是看到了她。他一直在看她。从那个雨夜开始,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。

引起轰动。不是那悄无声息的、像石潭的轰动,是那铺天盖地的、像海啸一样的轰动。其他媒,网络上的讨论铺天盖地,有人骂当年的办案人员,有人同那个少年的父母,有人提议在废弃乐园的原址建一座纪念碑。更多的人在问——那个少年是谁?他叫什么名字?他什么样?他喜什么?他有过什么梦想?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?夏宥没有回答。她不知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什么样——十六岁的,活着的时候的,笑起来的。她只知他后来变成了怪,只知他学会了说话,学会了笑,学会了炒菜,学会了在她哭的时候说“没事了”,学会了在变成怪的最后一刻说“我你”。她不知他十六岁时喜什么,不知他有过什么梦想,不知他有没有等过什么人。但她知,他等到了。在那个雨夜,在那个便利店里,在那条白巾碰到他的额的那一刻,他等到了。

去的那天,夏宥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那篇报的标题是《被遗忘的十六年:一桩尘封悬案背后的罪恶与救赎》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“据多位知人证实,当年办案人员在接到一通电话后草草结案”时,手指在发抖。她读到“一名不愿透姓名的退休法医表示,当年的尸检报告被人为篡改”时,泪掉了来。她读到“当年的同学中,有人至今仍被噩梦困扰,他说‘我每天都在后悔,为什么那天没有去’。”时,她关掉了页面,趴在桌上,哭了很久。

“谁?”

了。很的沉默。久到那杯茶不再冒气,久到窗外的银杏叶被风落了一片,打着旋儿飘在地上。然后他说:“有人让我不要写。”

那一年冬天,夏宥把那份厚厚的材料递到了检察院。材料包括当年的卷宗、冯建国的住址和陈卫东的录音、那个少年的证词,以及她了很多年一拼凑起来的、关于那群少年后来陆续失踪的记录——虽然失踪本无法被证实,但它像一,无声地印证着什么。检察院一开始不想接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,没有尸,没有目击者,证据链不完整。经办人劝她放弃,说“你一个律师,别把自己搭去”。夏宥说“我不怕”。经办人看着她,大概是从她睛里读了什么,沉默了很久,说“我再看看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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