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琅琊公主(1/2)

武定五年,深秋。五更鼓罢,青灰晨雾裹着寒冽漫进太极殿。百官鱼贯而入,朝珠碰撞,衣料摩挲,无人高声。

高澄立在丹陛之下,紫绫朝服,腰束金带。晨光从殿门斜入,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眉眼间凝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,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对在场的任何人笑。

数步之内,百官避让,无一人近前。

朝仪毕。他迈步出列,步履沉缓,每一步都踩在百官的呼吸上。抬眸望向御座,没有臣子的恭谨。

“臣澄,有本启奏。”
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。元善见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,绛色朝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,指尖抠进御座扶手,指节泛白。

殿内鸦雀无声。

高澄唇角微挑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元氏老臣,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笏板的边缘,象牙温润,触手生凉。

“玉仪乃宗室之后,身世堪怜。”他话音一顿,笏板在掌心翻了个面,“昨日臣请封公主,有人拦。今日臣再请。拦不拦,诸公自己掂量。”

一名宗室老臣颤巍巍出列,硬着头皮拱手:“大将军,元玉仪曾流落民间,身世有污,若贸然加封,恐遭天下非议,有损宗室颜面。”

高澄缓缓转过头,看着那名老臣,像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。老臣双腿发软,额头渗出冷汗,扑通跪倒在地。

“颜面?”高澄轻声重复了一遍,语调温文得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典故。他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老臣,忽然莞尔,“永熙三年,孤随先王入洛阳。彼时尔朱氏已伏诛,河Yin遇难的宗室骸骨尚未收殓干净。孤那时才十四岁,却也知道问一句——”他微微歪了歪头,仿佛至今仍在等待一个答案,“你们所谓颜面,那时藏在哪里?”

御座上,元善见的脸颊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。不是因为高澄的话——高澄说的话他早就习惯了。而是因为高澄说这话时,没有看他。从头到尾,一眼都没有。仿佛这段质问,是赏给阶下那排发抖的老臣的;而他,连被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
老臣浑身发抖,额头紧贴地面,不敢抬头。高澄没有看他,将笏板换到左手,抬起右手,不紧不慢地弹了弹指甲里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动作轻巧,神情专注,仿佛此刻这太极殿上,唯有这件事值得他上心。

“如今孤把人给你们捡回来,你们倒嫌她脏。这就让孤有些不明白了。”他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,唇角的笑意仍未褪去,目光却一寸一寸冷下来,“诸公,是在质疑孤的眼光?”

语调微微上扬,像是在询问,又像是什么也没问。满殿死寂。

可就在这死寂之中,一道苍老的身影骤然冲出。荀济须发皆张,笏板攥得死紧,双目赤红。他行至大殿中央,直面高澄,没有丝毫怯意。

“大将军好气魄!”

厉声喝问震彻殿宇。高澄脸上那点笑意骤然敛去,凤眸微眯。荀济浑然不惧,手中笏板凌空直指高澄:“琅琊何号?人尽皆知!昔年江左,琅琊王氏权倾朝野,势压皇权,天下只知有王,不知有马!你执意封一风尘女子为琅琊公主,是要昭告天下,高氏欲步王氏后尘,篡夺元氏江山吗!”
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元善见浑身一颤。文武百官面如土色,纷纷后退。那层窗户纸,被荀济当众撕了个粉碎。

高澄没有立刻发作。他盯着荀济看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不是方才那种温和儒雅的、讲故事的笑,是另一种,被冒犯之后觉得此事有趣极了的那种笑。

他把腋下的笏板抽出来,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,像是在试一件趁手的器具。

“荀济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语气很轻,轻到像是耳语,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你刚才说,天下只知有王,不知有马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笏板,翻了个面,用最宽的那一面比了比自己的掌心。然后抬眼。那个笑容很亮,很灿烂,像阳光照在刀刃上。

“孤今日就让你知道,这太极殿上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扬手便是一笏板扇了过去。

象牙笏板最宽的那一面,结结实实地砸在人脸上。荀济年事已高,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,朝冠歪斜落地,花白须发散乱,嘴角瞬间渗出血丝,溅了一滴在自己的笏板上,顺着象牙的纹理洇开。

他踉跄几步,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沾了血的笏板,硬生生稳住身形。倒下之前,他听见自己的笏板磕在青砖上,一声脆响,边缘崩掉了一小块。碎屑溅在砖缝里,像一粒米。

高澄没有看他。他低下头,端详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柄笏板,指尖抹了抹边缘沾上的血迹,然后在荀济的朝服袖子上蹭干净。蹭完,将笏板重新夹回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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