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孤独的雪(二)(2/3)

她想家了,她猜得到。而她自己早就没有家了,她安不了。

然后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柔然公主卧在榻上,一语不发。她形消瘦,一双眸愈发空茫,静静望着围坐榻前的妯娌二人。耳边句句都是陌生汉话,她听不懂,也无人愿与她细说分毫。她只是偶尔眨一眨,在她们语气停顿的间隙极轻地笑一笑,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笑。

的夜沉如浸墨,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,沙沙地响。

,她正靠在引枕上,小麦的肌肤泛着病态的蜡黄,见到来人,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浮起一极淡的笑意,用生涩的鲜卑话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:“你……来看我?”

他解外袍,袍角扫过地面,窸窣声中混着雪滴落的细响。揭开被角躺来时,一寒气从他上透过来,隔着寝衣都能觉到那刺骨的凉。

胡氏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跟上。她看着前面那端正的背影,又回望了飞雪中的北阙楼。那盏灯还亮着。

元仲华穿着一素雅的锦袍,披着狐裘,面被雪光映得愈发清冷。后跟着两个侍女,一个抱着经书,一个提着药匣。四目相对,雪在两人之间簌簌地落,谁也没有先开

湛伸手接过玉箫,将它系在腰间,动作不快不慢。“没听见。”

元玉仪垂帘,快步走过她侧。两人的斗篷了一,发极细微的声,转瞬便被风吞没。走几步她回瞥了一——元仲华已经带着侍女往公主寝殿方向去了,那背影有她这辈都学不会的端庄。

没人知她听懂了什么。也许什么都听不懂的人,反而能看见一些旁人忽略的东西。元仲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,飞雪苍茫。这个在草原大的女人,从前看的是燕然山的千峰雪,如今看的是晋墙雪——从自由的白,走了一片悲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极轻地推开。冷风从门来,帐幔微微拂动。她听见他放轻脚步走来,听见他将一件东西搁在案上——玉与木案相,一声脆而闷的磕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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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风来,将她的话尾散。

途中路过偏殿方向,元仲华的脚步停了。

走到前,胡氏忽然停了脚步,仰指着北边:“大嫂你看——北阙楼。我以前没留意,这楼离这儿可真近。”

回到偏殿,她合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。那件被雪的斗篷贴着背脊,凉意一肌骨。萨珊犬从被褥里探朝她叫了两声,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,轻声说了一句没没尾的话:“他的女儿真小。”

然后抬手,最后一,轻轻搁在妆台上,磕一声脆响。

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,翻了个,背对着她。不久呼渐渐沉去,变得绵均匀。她这才睁开,借着窗外雪光望向案上那支玉箫。

元仲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。北阙楼上有一盏孤灯,在风雪里摇曳。雪落在她的眉睫上,她没有眨,也没有多看。片刻后,她收回目光。

胡氏端坐胡床上,掌心着白瓷茶盏,絮絮说着闲话。元仲华坐在她对面,也不打断,也不接茬,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,像在听一与己无关的戏。

廊外的雪还在落,落在她袖上,凉丝丝的。侍女追来,用不太利的鲜卑话比划着说了句什么,她听懂了大概:谢谢你来看公主,她很兴。她回过,朝殿那个靠窗的瘦弱影又看了一,然后沿着回廊往回走。雪大了些,她把斗篷拢,加快了脚步。

她一动不动,呼平稳如常。

元仲华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,静得像在看一早就知答案的题。然后她移开视线,微微侧,让了半个回廊的宽度。没有寒暄,没有颔首,只是极轻地侧了侧

胡氏在黑暗中睁开边那半张榻是空的。她探手过去,掌心贴着褥面慢慢摊开,是凉的,凉透了。

像是什么东西,终于碎了。

同一夜,公主寝殿里烛火烧得正旺。

元仲华回到丞相府,寝殿烛火已熄了大半。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卸簪环,动作一丝不苟——簪,搁,再簪,再搁。铜镜里映着她的脸,平静的眉,抿的角没有泪痕,嘴角没有颤抖。

她看着镜中人,忽然停了手。

她看着榻上那双空茫的睛,像在照一面镜。语言不通,咽的却是同一苦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胡氏都停了絮叨,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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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当然认得它——他每日穿好衣袍,最后一步便是将这玉箫系在蹀躞带上,她一直以为那是装饰。

不是她想停。是那盏灯。亮得像一刺,不偏不倚地扎底。窗纸上拓着两依偎的影,随着烛火轻轻晃动。雪落在她肩,一层覆一层。

窗外风过,雪沫从窗棂隙中挤来,落在她手背上,转瞬化成一滴珠。

侍女端着药碗来时,胡氏起说天不早了。元仲华也起,朝公主微微颔首,说了句“好生歇息”,便与胡氏一前一后了殿门。

她翻了个,将脸埋湛的枕上,枕面上有他的气息,极淡,淡到分不清是真的还在,还是她的鼻在替她记着。她把被往上拉了拉,闭着等他回来。

柔然公主忽然动了动。那双不明所以的睛在两人之间慢慢转了一圈,然后伸手,轻轻碰了碰元仲华的袖,指着她方才搁的茶盏,又指着自己榻边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。

“雪大了,回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

她把斗篷拢,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大嫂,边走边絮叨,说公主这病怕是开才能见好,说大哥到时候就回邺城了,说这里到冬天就显得格外空。她的声音在雪夜里又尖又细,像一把剪不停地铰着寂静,铰碎了又自己接上,不需要回应。

胡氏走去一段,发现边空了,回看见元仲华还立在原地。她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偏殿的灯火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,可她看着元仲华映在雪光里的侧脸,忽然一个字也说不来。那张脸端庄得没有一丝破绽,正是这样,才让她忽然觉得心被什么拧了一

“去更衣了。”他说。

元仲华低看了看,用鲜卑话极慢地问了一句:“药,苦,你不喝?”

“是吗。”胡氏歪着,仍是那副不经意的语气,“对了,晚上那会儿你去哪儿了?我睡醒摸到你那边,是凉的。”

雪还在,比来时更密了。侍女在前面掌灯,光在雪幕里缩成小小一团,照不亮三步之外的路。胡氏拢着斗篷走在前面,元仲华落后半步,靴底踩在雪地上,咯吱,咯吱,一声接一声。

公主,又摇摇,最后指指窗外,用母语一字一顿地吐两个字:“——雪。”

可此刻它不在他腰上,它在案上,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黑暗里,像一件终于被放的心事。

元玉仪,在榻边坐。她不知该说什么——说了,对方也难听懂。她只是端详她的脸,看她搭在锦被上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。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。柔然公主将榻边那碟未动的酪浆往前推了推,她摇了摇,微微一笑。坐了不到半炷香,她便起告辞,走到殿门看了一——公主正望着窗外,嘴微微翕动,像是在用柔然语念一首她听不懂的歌谣。

翌日清晨,梳洗更衣时,她替他系好蹀躞,最后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掂了掂,笑着仰看他:“我昨晚好像听见有人在箫,也不知是哪个乐师,得还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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