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番外 前世(全文完)(1/2)

番外前世(全文完)

天上下起了小雨。

丝丝缕缕如细针,落在路边开得正盛的朱瑾花上。青石板被雨水打shi,略显shi滑,来人步伐匆匆,衣袍被沿路绿茵沾shi,宫人撑着伞,小跑着跟在他身后,替他挡去飞来的雨丝。

萧长瑾蓦地停住。

几步之外的玉阶下跪着一人。

他背对着他,重重磕在石板上,喉咙里仿佛放了把刀子,每说一句便被割一刀,出口的声音沙哑破碎。

“……求王爷成全。”

“求王爷,允郡主下嫁。”

“陆埕,求王爷成全。”

“……求王爷。”

萧长瑾静默许久。

自知事起,除了昀哥出事,他许久没有这般感受了。

无力、痛恨、心痛……

他恨不得把萧长兴碎尸万段。

可他已经死在了长秋殿,连同康郡王妃,与那个叫做念慈的僧人,一道去给婧华赔罪。

但那又如何?

婧华,他的妹妹,再也回不来了。

长睫微垂,藏住眼中泪意,萧长瑾抬步。

雨下大了。

水流从陆埕身上往外涌去,水中红意刺目不已。

萧长瑾在他身旁站定。

他叩出了一头的血,水流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面如金纸,不见一丝血色,整个人在雨中摇摇欲坠。

萧长瑾心有不忍,劝道:“先回去吧。”

陆埕仿佛没听见,也看不见萧长瑾的身影,机械地重复着叩头的动作。

“求王爷允郡主下嫁。”

“求王爷成全。”

萧长瑾背过身去,双肩微颤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门开了。

陆埕猛地抬头,仿佛深陷囹圄之人看见了黑暗中透过来的一缕微光。

汤正德眼里遍布红血丝,嗓音疲惫,低声道:“殿下,王爷唤您进去。”

陆埕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,伏跪下去。

“求王爷成全陆埕与郡主。”

“求王爷允郡主下嫁。”

汤正德忍住喉中哽咽,不去看他。

萧长瑾缓了缓,平声道:“好,孤这就进去。”

他转身,匆匆越过陆埕随汤正德进屋。

门阖上,隔绝了陆埕的身影与沙哑嗓音。

“……求王爷成全。”

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闷得人喘不过起来。

萧长瑾走向里屋。

掀开重重帷幔,他见到了躺在床上,面无人色的恭亲王。

“皇叔。”

萧长瑾快步上前。

恭亲王半耷着眼皮辨认了他好一会儿,嗓音微弱,“……是阿瑾啊。”

“皇叔,是我。”

萧长瑾跪在床前,紧紧握住恭亲王的手。

那一箭没入恭亲王胸膛,崇宁帝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吊住他的命。

可没想到,等他醒来,听到的却是女儿身死的消息。

“阿瑾,我、我看到婧华来接我了。”

恭亲王费力抬眼,唇角勾起笑,“她、她还是舍不得,我这个……这个父王的。”

“皇叔,您别说胡话。”

萧长瑾哽咽,“有太医在,您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
恭亲王眼角泛着晶莹,“她过得不好,为何不与我说?我、我……”

他流着泪,“她不想嫁,我不会逼她。哪怕就是一辈子不嫁,我也能养她一辈子,为什么、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啊!”

“皇叔,您别激动。”

萧长瑾红着眼轻轻拍着恭亲王的肩。

汤正德立在外头,低头红着眼抹泪。

一道人影从眼前掠过,他抬起朦胧泪眼,看清那人后正要行礼,却被阻止。

汤正德啜泣两声,躬身退下。

恭亲王重重喘了一口气,脸色rou眼可见地灰败下去。

“……外面那人,让他走吧。”

恭亲王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,紧紧抓住萧长瑾的手,眼睛盯着他,“你妹妹不嫁了。生前死后,我要她不做别家妇,只做萧氏女。”

萧长瑾忍着哭腔,“好,我答应皇叔。”

恭亲王出了口气。

“……皇兄,我想和婧华离得近些。”

他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久,死了就让他们在地下团聚吧。

萧长瑾回头。

崇宁帝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,眼里闪着泪光。

萧长瑾流着泪让开。

崇宁帝握着恭亲王的手,“阿弟,父皇母后正在赶回来的路上,等等他们罢。”

“皇兄,我等不了了。”

他的妻子女儿都在等他,他迫不及待想和她们团聚。

“……代我与父皇母后说声不孝,儿子要先他们一步离开了。”

恭亲王嘴唇蠕动,嗓音微不可闻,“皇兄,答应我。”

“……答应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崇宁帝垂首,泪水砸在被褥间,顷刻不见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恭亲王嘴角浮现一抹笑容,眼睛渐渐阖上。

屋内霎时一片哭声,崇宁帝无力闭眼,将泪意藏在眸底。

“王爷薨了——”

屋外,陆埕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
雨越来越大,水流将血迹稀释冲走。

他垂着眼,眸中空茫。

心口仿佛被凶兽啃噬出一个血洞,随着里边哭声起,那洞越来越大,几乎将他吞噬。

……

成嘉十年六月十九,恭亲王离世。

帝赐其女琅华郡主与邵家逆贼义绝,父女一道葬入陵寝。

恭亲王无子,出殡时,太子亲自为他抱灵牌,送他与王妃合葬。

帝从宗室中过继一子于郡主膝下,为她摔盆起灵,延续香火。

出殡那日,满城的哭声似乎都能隔着窗户传入陆埕耳中。

他在书房中枯坐许久,提起笔,一字字写下折子。

十日后,陆埕在陆夫人和陆旸含泪的目光下离开京城,下放渠州。

这座城里,处处是与她的回忆。

一闭眼,少女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,可睁开眼,却徒留他一人。

这里的一花一草、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窒息。

他快疯了。

到了渠州,陆埕强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公务上,此后多年,他修清居堰,劝课农桑,励Jing图治,护一方百姓。

任期快结束时,陆埕意外得知当地百姓为自己修了祠。

夜里,他避开众人,悄悄来到那座祠堂。

陆埕点了灯,将石像钻了个孔,把早已写好生辰八字的纸条塞进去。

做完一切,他在祠堂内站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
“大人福泽深厚,有这一世功德,来生必是王侯将相,竟也甘心将所有功德换给一个已死之人?”

风从洞开的窗户中灌入,吹得堂内烛光明灭。

陆埕转身。

一个衣着破烂的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抱着拂尘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

他头发蓬乱,看不清年纪面容,但那双眼睛倒是极为明亮,漂亮得跟两颗宝石似的。

道士问他,“值吗?”

即便过了这么多年,陆埕依旧被那句“已死之人”刺痛。

顿了顿,他低声道:“值。”

以他一世功德,换她来生喜乐。

值得。

道士掐指算了算,“这姑娘是你什么人?”

“是我所爱。”

道士五指不停,眉头皱了皱,“生在王侯之家,前半生富贵顺遂,可惜红颜薄命,死得太早。”

他啧了声,“才二十二就没了。”

陆埕不愿再听下去。

正要转身,那道士又道:“你可想和她再续前缘?”

方才急着要离开的人听见这话蓦地抬头,快步上前握住道士的肩,急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嗐,这么激动做什么?”

道士抖了抖肩,与陆埕拉开距离。

他生得很是高挑,站直之后竟比陆埕还高出半个头。

道士笑眯眯道:“小道平生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,碍于此间天道,虽不能让她起死回生,但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世。”

伴随着他的嗓音,拂尘从空中划过,“一切回到最初之时,我会给她一些提示,到时是有缘无分还是得偿所愿,端看你们的造化。”

陆埕眸光大亮,“当真?”

“自然。不过嘛……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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