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地上地xia(2/2)

如今他给自己挖一条生路,从皇地底,一路向北。
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又想起那片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,门里那张专注的脸。一切都太正常,正常到不真实。

第七双了。泥土沾着地底气,在手里是凉的。

他盯着“用心”二字看了片刻,将信凑近烛火,烧了。纸灰落在地上,被一脚踩散,风过无迹。

那副山画里的竹林七贤,嵇康是其中之一,临刑前一曲《广陵散》成了绝响,那曲讲的是聂政藏刃于琴腹,潜,刺杀韩王。

回值房的路上,他边走边想。元善见近来安分得奇——每日读书、与宗室谈诗论赋,偶尔问几句朝政,都是些无关要的事。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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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。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,然后针尖又扎布料,从另一面穿来,再拉线,再扎去。一针,又一针,密密匝匝,像要把什么东西起来,到看不见为止。

地底的路一寸寸往北。元善见摸到竹筐,弯腰铲土,装满,背起来往回走。太矮,直不起腰,膝盖不时磕在上,闷响一声,额角蹭过,泥末簌簌落

两个孩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永远不会停。

元善见蹲在,攥一捧土。每一捧,都让他觉得离千秋门又近一步。每近一步,就离那个在龙椅上装傻充愣的自己远一步。

回到值房,崔季舒铺开信笺,提笔蘸墨:陛近日起居如常,未闻怨语。白日读书,夜间观星,与近臣品评诗画,神怡然。臣窃以为,无异常。

回到寝殿,他脱了短衣,换上寝袍,把沾满泥土和汗渍的衣裳榻底。躺来,在黑暗中睁着

今夜地底,又挖了三尺。

孝琬坐在那里,看着母亲低衣的样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——替母亲委屈,替舅舅不平,还是替自己害怕。

“嗯。”元仲华应着,没有抬。沉默了片刻,手里的针线依旧不不慢地走着。她忽然问了一句,语气很平,和往常一样温柔:“孝瓘,她对你好吗?”

信上只一行字:痴人复何似?痴势小差未?宜用心检校。

他又看了孝瓘一。孝瓘正低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,一,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。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悄悄藏里,谁也不敢看。

他在廊站了片刻,理了理衣冠,抬脚往元善见的寝殿走。这是他的差事——明面上是黄门侍郎,侍奉天;暗地里,每五日向晋回报天的一举一动。见了谁,什么表,有没有无人时唉声叹气,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。

十一岁那年秋,有人把他从犊车里拽来,推这座殿。没人问他想不想来。

崔季舒当然什么都不知

就在他方才蹲过的那丛矮柏底,一双手正拨开柏枝,弯腰钻漆黑,土腥气扑面。

他要逃,招兵征讨齐王。

但他没有实据。上回有人捕风捉影,被澄骂得狗血淋。他不会写没证据的事。落笔,又补一句:臣当用心盯,不敢懈怠。

邺城,皇

他起拍拍手上的土,走到寝殿前。门虚掩,轻轻推开一条。烛火在元善见脸上映薄光,他正坐案前看书,神专注,偶尔皱眉,像读到了费解之。崔季舒看了片刻,轻轻合上门。

“母妃?”孝琬喊了一声。

元善见知崔季舒每三日会来巡视,也知他定会蹲那片土。所以每次,他赶在人来之前,把夜里的挖痕踩实。那些去觉得“实的”泥土,其实每天都在松动——白天被踩实,夜里又被挖开,一捧一捧运上来,天亮前混假山后面那座土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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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寝殿附近,廊无人,月光清冷似霜。他放轻脚步,目光扫过每一扇门、每一、每一暗角。巡夜侍卫经过,拱手行礼,他,继续走。

闭上。明天还要继续挖。

元善见没有琴,只有一把铲。一,又一

窗外蝉鸣不止。日光从窗来,照在她低垂的眉上,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。

信笺封好,给门外心腹,连夜送往晋。崔季舒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烛火在脸上,他睁开,看着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灯,忽然低声自语:“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呢,陛。”

亲剥橘,剥好了递给父王。父王接过去,掰了一嘴里,说了一句“甜”。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。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了。或者说,母亲也不再剥了。

崔季舒从黄门省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手里着一封刚从晋送来的密信,没有抬,也没落款,但笔迹他认得——澄的字,落笔像刀

孝瓘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

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,把脸别到一边。

值房里,崔季舒了灯。在黑暗中靠着椅背,又想起那片的泥土,那只野狸,那扇虚掩的门。

心里默念无数遍:千秋门在北边,自由,在墙外面。

假山旁矮柏丛生,底黑漆漆的。崔季舒蹲,拨开柏枝——泥土,有几新鲜压痕。伸手,土是实的。一只野狸忽然从柏丛里窜,尖叫一声,蹿上墙,不见了。

每日只背几筐,不是不能多,是怕动静太大。背完最后一筐,蹲在沾泥的木屐,用布包好藏在柏树,换上净靴。旧的那双拎回寝殿榻底,心腹侍趁无人时取走烧掉,连灰都用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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