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3/3)

一小时起床。这一次,底妆顺手了许多,睫虽然差夹到,但终究是翘了起来。门前,她对着镜端详了良久。

她惊觉,自己已经无法再坦然地面对素顏的自己。只要想到黄经理那句「公司形象」,她就会意识地检查孔是否遮好、眉是否对称。她开始恐惧被评价为「不好看」。

到公司后,白小看了一便笑了:「有步喔,今天自然多了,这才适合你。」

那一刻,陈雨柔到了一轻微却清晰的快乐。像是终于挤了那个名为「漂亮」的门槛,跟上了大队的脚步。可她还没察觉到,这场关于「緻」的赛跑,一旦踏上了,就永远没有终。

第三天上班,陈雨柔第一次穿上了跟鞋。

鞋是昨晚班后临时买的。米白,三公分跟,不算。店员原本极力推荐更细、更「侵略」的正式款式,调柜檯小穿上后比例会更完,但陈雨柔光是试穿就有些摇晃,最终还是选了最平庸稳妥的一双。

她以前从不穿跟鞋。大学毕业典礼那天,室友曾借她一双。结果她才走到校门就差扭伤脚踝,快门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换回平底鞋。可现在,她隐约意识到,自己不能再躲在那个「舒服」的壳里。

捷运上,她始终低着,视线落在微尖的鞋。脚后跟传来阵阵磨人的刺痛,但在这节满是赶路人的车厢里,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,终于像是一个属于这座城市、属于这间公司的成年人。

到公司后,白小锐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脚。「今天不一样喔。」她漾开笑意,视线带着审视与讚许,「开始有那俐落的ol了。」

陈雨柔局促地笑了笑:「会很奇怪吗?」「怎么会?」白小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皱的衬衫袖,「这样看起来有神多了。」

那个动作亲暱得像是在照看自家姊妹,陈雨柔却还是忍不住低看向自己的衣着。她惊觉,自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别人嘴里的「适合」——适合的妆容、适合的穿搭,以及「适合星曜」的模样。

上午十一,黄经理陪同客经过。陈雨柔条件反地站起,脊背得笔直:「您好。」

黄经理掠过她的目光停顿了半秒,语气依旧平淡,却难得带了温度:「今天不错。」仅仅四个字,陈雨柔的心却瞬间绷,随即涌上一奇异的觉。像是一场熬夜苦读的考试,终于拿到了及格分。

「看吧,我就说稍微打扮一差很多。」客走远后,白小靠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得意的神采。陈雨柔也跟着笑了。但那一刻,她分不清黄经理称讚的到底是她这个「人」,还是她今天这层苦心经营的「样」。

午休时间,员工餐厅的鼎沸声响中,充斥着某集的緻焦虑。隔桌公关的女生正烈地讨论着医与理。「我昨天去打了秒。」「真的吗?恢復期会不会很丑?」「现在技术很快啦。不过说实话,我最近孔大到连粉底都压不住,超烦。」「你要求太了啦,你本不用打吧。」

她们语气自然,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午餐菜。陈雨柔埋吃饭,心却有些恍神。以前她天真地以为,「漂亮」是老天爷赏赐的天赋,直到踏这间公司,她才发现其实是一场极其耗损的「维护工程」。发要护理、肤要理、妆容要练习、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要准控制。她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,可同时,又莫名地恐惧被排除在这「步」之外。

午,白小翻手机里上个月活动的照片给她看。画面中的柜檯女孩们站在昂贵的品牌背板前,妆容緻得像广告形象照,发丝微捲,笑容优雅而制式。「我们有时候也要支援外场活动。」白小动着萤幕,「所以形象真的很重要。」

陈雨柔看着那些照片,照片里的人得有些失真。她轻声问:「以前的柜檯也都要这么完吗?」白小笑了一,语气漫不经心:「差不多吧。」她停顿了几秒,拋一个微小的八卦:「不过之前有个女生,真的……太不会打扮了。」「后来呢?」「后来就被调去行政后勤门了啊。」白小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谈论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人事更迭。

陈雨柔却觉得背脊生凉。她想起第一天黄经理那句「柜檯是公司形象」。原来那不是温馨提示,而是一无声的最后通牒。

回到家,她在浴室的镜前卸妆。卸妆棉带走粉底的瞬间,原本略显暗沉的肤重新了来。她盯着镜,惊觉自己现在每天最专注的事,竟然是研究这张脸。以前洗完脸就结束了,现在却会对着镜停留良久。看孔的细腻度、看黑圈的浅、看鼻翼的浮粉,甚至开始在意起以前从未察觉的瑕疵。

她忍不住凑近镜。是不是鼻有塌?睛的廓是不是不够邃?在那几秒鐘的审视里,她到一荒谬的陌生。就在一周前,她甚至连修容是什么都不知。

她隐瞒了那些审视的目光,也没提自己为了「及格」而提早起床的一小时。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,这些究竟是成,还是某崩塌。

周五,品牌总的层突击视察。办公区的气氛绷到了极,连空气都彷彿凝固。午两,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四十多岁、气场凌厉的女走大厅。

「您好。」陈雨柔收腹,维持着这几天练习的专业微笑。那位被称为副总的女仅仅瞥了她一。那目光极其冷冽,像是一密的扫描仪。

等层了会议室,白小才如释重负地吐一气:「吓死我了,那位副总超重视门面。」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「听说之前有个女生黑框镜来上班,被她当眾问是不是还没睡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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